“那是76年冬天,你大姐刚上学,教室冷,她的脚冻得红肿,走路喊疼,晚上睡在被窝里遇热又痒。我去合作社看好了棉袜子的价钱,回来把屋里搜腾一遍,凑够了钱,结果到那付钱时数来数去却差一分钱。(那时一分钱是硬币,不小心就会弄掉的。)当时买东西的村里人有好几个,都在旁边看着,我的脸红到了耳朵根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最后你宏毅叔(当时的售货员)说没有就算了,算是给我了个台阶。回家找了一分钱赶紧给人家送去。”
一分钱让人当众受窘,那时候日子真恓惶呀。身为教师的父亲是极自尊的,那次,一分钱却让他在村人面前失了颜面。我想他心里那种尴尬、那种难堪,一定像蜂蛰了似的,那种锥心刺骨的痛,一定是用了很长时间才消退的。
那些记忆,清晰如昨。那些日子灰灰的、皱皱的、涩涩的。那尘封的记忆,让人不忍翻启,又难以忘却。
我十几岁,时光已到了八十年代。那时农村已包产到户,我家先后育葡萄秧、种辣椒、种洋葱、养鸡。家里的经济就芝麻开花——节节高了。能天天吃白面馍,吃肉不再是等到过年过节,平常也能添置新衣。为我大姐学英语,我家在村里第一个买了录音机。后来又买了洗衣机、电视机。日子一天比一天宽裕,心情一天比一天舒展。
现在我的儿子十一岁了。我给他讲过去那些辛酸的往事,他没有一丝我小时候听时的感伤,他完全体会不到个中滋味。“不就是少了一分钱么?我给我外爷一分钱。我的压岁钱都三千多呢。”
是呀,他们这一代,食不厌精、脍不厌细,玩具书籍落落大满,坐飞机到几千里外旅游观光也视若平常。生活在蜜一样甜的新时代里的他们,是无法理解过去的艰难的,毕竟这其间的差距太大了。
我庆幸儿子没有我小时候听故事时那种感同身受的理解和共鸣。但我要让他记住那些事,让他知道,是新中国、是改革开放才让他过上了这天堂般的好日子的。